这雨来得正是时候。推开窗,湿漉漉的空气扑进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,还有远处栀子花隐约的香。檐角的水滴连成线,敲在地面上,叮叮咚咚的,像是谁在弹奏一架旧钢琴。街对面的老墙被雨水洇湿了,深深浅浅的水痕印在墙上,竟有点像米芾的山水,朦朦胧胧的,有了几分江南的韵致。
翻看日历时,发现今年立夏在5月5日,恰好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。这个发现让我在窗前站了许久——原来春与夏的分界,竟是这般近,近得只一朵花绽开的时间。难怪这几日总觉得季节有些心不在焉,原是春天在收拾行囊,夏天已在门外徘徊。
清晨还带着凉意,需穿长袖;到了中午,阳光便有些灼人。梧桐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密,由嫩绿渐变为深绿;可院子里的牡丹还盛开着,大朵大朵的,粉白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,像是不舍得离开这个季节。
五月里最好看的,要数雨后清晨的菜市场。夜雨刚住,地上还湿漉漉的,塑料棚顶滴着水,卖菜人的竹篮边沾着泥,空心菜的根须上还带着露珠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觉得,五月是菜市场里最新鲜的那一把蔬菜,是竹筐里还带着露水的杨梅,是所有摊主手背上被汁水染出的、洗不掉的渍痕。
晚饭后出门散步,空气里湿湿的,像要拧出水来。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,风一吹,影子就活了,在地上游来游去。小区里的枇杷熟了,黄澄澄的挂在枝头,几只白头翁在树上跳来跳去,啄食最甜的果子。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,老太太织毛衣,老头儿看报纸,安安静静的,谁也不说话。他们就那样坐着,在这个半春半夏的黄昏里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老树。
想起汪曾祺写过五月的栀子花。"栀子花粗粗大大,又香得掸都掸不开,于是为文雅人不取,以为品格不高。栀子花说:'我就是要这样香,香得痛痛快快,你们管得着吗!'"每次读到这儿,都会笑出来。是啊,五月就是这样痛痛快快的——花开得痛痛快快,雨下得痛痛快快,连阳光也都痛痛快快的。
夜渐渐深了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推开窗户,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。远处有蛙声传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试探这个刚刚到来的夏天。立夏已经过去几天了,按理说,现在应该算是夏天了。可是明天早晨,或许还能看见蔷薇上的露珠,听见布谷鸟的叫声。槐花的甜香还在风里飘着,燕子还在屋檐下呢喃。
这个五月啊,半是春天的告别,半是夏天的序曲。而我,就在这春夏交织的缝隙里,安静地坐着,听风,听雨,听时光走过的声音。窗外的栀子花明天应该会开了吧,那掸都掸不开的香,又会香得痛痛快快的。夜里墙角有虫子在叫,是哪一只呢?是蟋蟀吗,还是纺织娘?它们不理会我的疑问,只顾自唱着自己的歌。
五月就这样来了,带着一身的花香和雨水,带着春天的尾巴和夏天的触角,轻轻地,悄悄地,把一封半春半夏的信,投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(编辑/李兴华)
